祺哥这个人我是知道的,薛妙珍对他做到如此地步,莫说是性命,就算是死了,连名节都绑在了他身上,他是不会对她坐视不管的。祺哥叹着气跟我说:“我不想伤害妻子,也没有纳妾的心思,但哥哥临死前要我照顾好珍妹,我想,她落得今日这般地步,也是因为我,因为我们张家对不起她,我有责任要照顾她一辈子。”
我叹了一口气道:“照顾她一辈子,我信你能做到。可是这在外人眼里,和养一辈子外室又有什么区别,你呀,就听爹的话,把她娶进门,这姑娘性子烈地很,不该再对她横加羞辱。若你是忌惮我的心情,大可不必。我也是快做娘的人了,为人妻,为人母的道理我还是懂的。”
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,透着几分忧郁,看着叫人心疼,我想追问关于瑾哥的事,却没能问得出口。我想,为了孩子生下来后,这个家里能平静些,快些让这个风波平息吧,便苦口相劝,要祺哥听了公公和奶奶的话。
娶薛妙珍做小星之前,张家要先和薛家化开误解。薛妙珍的父亲薛之道是光禄寺少卿,朝廷从五品官员,长兄薛怀义考中进士后也在朝廷任职。薛大人这个官职,和公公张承允平衔,但实在是一个需要人圆润变通、又富得流油的职位,看他的庶子薛怀玉参与经商的头脑就可以知道,即便他本人是个读书人,也是个心思活络的读书人。
毕竟读书人出身的官员多半看不上商贾,薛之道能容得下薛怀玉灵活变通地暗中经营大昌药铺,虽说面上嫌恶庶子不肖,多半暗里也是容许的。
见这样的人,我多少是有些担心的。我这辈子遇到的男人,要么是我爹那样广结善缘的热心肠,要么是张承允这种性子耿直的腐儒,与我关系最亲近的张绍祺,更是怀有侠义之心待人平和真挚,我生平最怕,也最不喜欢的,便是道貌岸然,表面正派,却刁滑诡诈的官场泥鳅。祺哥在临行前还在嘱咐我:“不要怕,全都交给我。你若是不想去,便留在家里。”
我摇摇头,“我不怕,我与你同去。”
张承允作为一家之主,却没有跟我们同往,我思来想去,发觉公公这招实在也是高明。一来,他脾气秉性不擅长与人交往,万一和薛之道说错了话,反而不美,祺哥在接人待物上,莫要说在同龄人当中,在大场面上,打点起来也是数一数二的能干。二来,这也是做给外人看,这门亲事,是小辈们之间的情义牵绊,并非是长辈的利益纠缠,即便再有流言,也都停留在公子小姐的情爱之间,不会再上升到朝廷重员和部署之间的政治层面,等薛妙珍进了张家的门,这些不成气候的流言渐渐就会散去了。
我跟着张绍祺一块去薛家,说是登门道歉,其实也是给薛大人一个台阶下。我想,他架子总还是要摆摆的,因此也暗暗在心里准备了些场面话。薛大人外表看上去倒是文质彬彬的,非常客气。
他们夫妇见我大着肚子,亲自登门,礼数很周到,对祺哥说话也笑呵呵的。薛大人抿着茶,眸子在不经意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和祺哥。
“我有些年没见过张二公子了,今日一见,领略了二公子一表人才,气度高华,知道了京城名媛口中‘嫁人当嫁张绍祺’所言非虚,多少也懂得了些珍儿的心思。”祺哥连称惭愧,薛大人又将目光转向了我,“听说张二公子和二少夫人伉俪情深,珠联璧合,二少夫人眼睛里容不得砂子,心里想着这二少夫人该是何等飒爽的相貌脾性,如今见了,原来如此温婉优雅,和祺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。”
我听完面上一红,他这是暗讽外面传言的我小性容不得侧室,不知道薛大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忽然将我和祺哥各自夸上一顿。
薛大人见我窘迫,笑了笑说道:“二少夫人不必害怕。今日你和祺儿能来,我很高兴。这世上万事,都各有各的缘法。珍儿和你们张家兄弟,这辈子注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全都是造化弄人。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我这个做爹的,也真是面上无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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